“4+0”，不出国的留学

6月，山东考生白蕊在得知高考成绩后，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关键的人生选择。她考了520分，低于往年211院校的录取分数线，一本院校也希望渺茫。山东省公布的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特控线）恰好是525分，与她的分数线一致。

白蕊的母亲建议她考虑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特别是“4+0”模式，即本科四年均在国内完成，学费相比直接出国留学可节省一半甚至更多。有说法称，此类项目的毕业生在申请海外研究生时具有优势。白蕊发现，今年教育部批准了86个新设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133个项目，其中包括不少“4+0”模式。

来自海南的孙晨皓，是宁波诺丁汉大学金融与财务管理专业的毕业生，他早在大二时就开始关注此类中外合作院校。这些学校普遍采用全英文授课，引入海外教育模式和师资，并提供丰富的出国交换机会。

国内目前有11所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被称为S11院校。报考这些院校需通过高考统招，毕业生可获得国内院校的毕业证、学位证以及海外合作院校的学位证。宁波诺丁汉大学党委书记沈伟其介绍，中外合作办学存在项目、非独立法人机构和独立法人机构三种形式，其中独立法人机构被认为是最高形态。

孙晨皓当年的高考成绩为621分，与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海南的录取分数线持平。他回忆，该校每年在海南的招生名额为12-15人，竞争激烈，2023年的最低录取分数线甚至达到了658分。孙晨皓选择中外合作办学，是因为不想浪费他的英语优势，他认为在宁波诺丁汉大学，英语是“生存语言”。

宁波诺丁汉大学要求考生的外语单科成绩不低于115分，其他S11院校也有类似要求。除了高考统招，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浙江省还实行“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上海纽约大学则采取自主招生方式，综合考量高考成绩、校园开放日表现和校考成绩。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表示，该校主要通过自主招生录取中国学生，高考成绩是重要参考，但并非唯一决定因素。

校园开放日对于考生和院校而言是双向选择的重要环节。童世骏认为，开放日活动相当于面试，能考察考生的好奇心、探索力、英语能力和自主学习能力。他指出，顶尖高考生不一定适合上海纽约大学，习惯被安排或对个人兴趣不重视的学生可能难以适应纯英文授课环境。

近年来，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获得教育部大量批准。沈伟其认为，这表明中外合作办学模式越来越被社会接受，为高校高水平建设学科提供了“捷径”。“4+0”模式的价值在于为学生提供国际化平台，培养传统大学难以快速形成的竞争力。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观察到，中外合作办学在当前高校生源增长期和国家对优质本科学位扩容的需求下，成为一种有效途径，既能增加学校收入，也能应对生源波动。但他强调，中外合作办学并非所有学校都应追求的方向，而是作为教育多样性的一种补充。

新批准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中，有985高校参与设立，这让高考志愿填报咨询师田力感到喜忧参半。他认为，虽然整体质量可能提升，但部分未经教育部审批的国际本科项目，以及部分已获批项目，仍存在质量问题，可能令学生陷入“坑”。

赵信自称是掉进了一个“坑”。他参加了北方某985高校与美国某州立大学合作的“4+0”项目。该项目宣传“一本线读985、四年不出国拿美国学位”，学费不到40万元。然而，赵信发现，该项目属于计划外招生，与统招生在校园卡权限、图书馆资源、选课系统、宿舍等方面存在差异。大一专业课由中方老师中文授课，大二起外教授课，但班上大部分学生难以跟上。

田力指出，“计划内”中外合作办学项目通常要求外教授课比例不低于40%，而“计划外”项目缺乏硬性规定，师资质量难以保证。赵信入学的合作院校，其QS世界大学排名在数百名之外。

沈伟其坦言，中外合作办学领域仍存在质量参差不齐的现象，一些项目仅为创收，甚至有国内名校“挂羊头卖狗肉”。他认为，正常情况下，中外合作办学专业的录取分数线应高于普通专业，但现实中不少合作办学项目的分数线反而更低。

近年来，计划外“4+0”项目数量有所收紧，部分项目已停办。目前，教育部批准的此类项目数量有限，其中上海大学悉尼工商学院的“4+0”项目尤为突出，其合作院校悉尼科技大学QS世界排名常年位列前100。然而，该项目实际录取门槛仍低于上海大学统招分数线，但学生可共享校区资源。

沈伟其将分数倒置现象称为“市场面临的系统性挑战”，认为“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若持续存在，将产生恶劣影响，强调不能“卖文凭”。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学费普遍高于普通本科，如宁波诺丁汉大学每年11万元，上海纽约大学超过20万元。沈伟其解释，高昂学费部分用于支付与国外对标的师资薪资，即便如此，学校营收也仅是勉强持平。部分学费较低的项目，是因为共享了学校的现有资源。学费标准各地不一，部分地区需审批，而大多数地区为备案制，允许自主定价。

不合格或生源不足的项目会面临退出机制。沈伟其指出，教育部每年对中外合作办学项目进行质量评估，配套的“放管服”政策至关重要，以避免市场混乱。

孙晨皓毕业后选择进入宝洁公司担任品牌增长部经理，他认为大学期间的学费有望在两年内赚回。他收到了多家知名企业的录用通知，同时也获得了多所海外名校的研究生录取。

赵信的毕业前景可能不如孙晨皓。他入学时宣传的“毕业生深造率70%”和“出国读研优势巨大”，在现实中申请QS前100硕士项目的学生不足10%。他认为，大部分毕业生将直接就业，但部分岗位会注明“要求国内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中外合作办学身份可能不会带来实质性求职优势。

孙晨皓认为，宁波诺丁汉大学四年带给他更深层次的收获，包括更成熟的心态和“脱离学生思维”。他认为与面试官的交流是平等的，双方是共同实现价值。学校的教学模式以学生为主角，注重讨论和实践，而非单纯追求分数。他认为，学校资源合理运用能力成为同学间的重要分水岭。

童世骏认为，中外合作办学给学生带来的特别优势是自由度。上海纽约大学在法律上属中国学校，但学术管理严格遵循纽约大学标准，课程、培养方案和评价体系均按外方设计。小班教学、高师生比和外教比例高，为学生提供了密集的学术支持，并配有学术顾问。学校不分文理科，学生可在大二下学期确定专业，大一以通识教育为主，鼓励学生探索兴趣与社会需求结合点。

S11院校鼓励学生海外交换，上海纽约大学学生本科期间有机会在海外校区学习，使其本科教育更像“3+1”模式，但国内三年更具本土留学体验。中外学生培养打通，甚至强制要求混住。

宁波诺丁汉大学毕业生中，90%选择读研，其中90%以上出国深造。沈伟其认为，完成“4+0”路径是一种理性且经济的选择，选择该模式的考生逐年增多。

白蕊仍在犹豫是否选择中外合作办学，她认为自己难以在高三毕业时就明确未来方向。田力建议考生仔细核查项目是否获批以及合作双方的办学水平。孙晨皓则鼓励考生勇敢尝试，给自己一个看到不同风景的机会。